世人皆叹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谓知音难觅,得之幸甚。我曾以为这不过是古籍中浪漫的杜撰,直到遇见张坤,才懂世间真有这般灵魂相契的情谊——无关身份、不分学识,只凭一颗赤诚之心,便能跨越二十六年岁月,在彼此生命里留下滚烫的印记。

摄于1998年冬学校教学楼前:本文作者 宿社孝(前排中),张坤(后排左一)
1998年的秋天,我如愿考入本溪冶金高等专科学校,就读于文法系文秘09班。初识张坤是在大学宿舍,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活脱脱是从旧书堆里走出来的“怪才”,其貌不扬,眼神迷离,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衣领时常歪着,也不知道是他站立倾斜的问题还是衣着习惯问题,袖口还沾着不知何时蹭上的墨点,身上永远萦绕着旧书页与笔墨混合的气息。彼时我们忙着适应大学生活、盘算如何应对入学第一考---《大学生守则》考试,他却能抱着一堆古代文化典籍,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大半天,连吃饭都要舍友再三催促,活成了宿舍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可就是这份不修边幅的邋遢里,藏着对知识近乎苛刻的执着,却在《大学生守则》考试中补考了两次才通过。用他自己的话说:《大学生守则》太过于教条了,他自己根本没有兴趣。他对课本上感兴趣的知识点能倒背如流,冷门典籍的见解更是独到深刻,爱钻研、肯深耕,成了他学生时代最鲜明的标签,也让我们这群凡夫俗子打心底里叹服。
入学第一学期,我们班在文艺委员单振宇的力推下,购置了专业的音响、彩灯、布置氛围装置,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的扫除“舞盲”活动,每个周末都开展一次联谊舞会。来自东南沿海、京津沪广的那些见多识广同学现身说舞,理论实践并行,手把手地悉心教授指导。张坤和我那笨拙的姿态、迟滞的脚步和僵硬的表情直接把那些浑身充满文艺细胞的同学整不会了,他们那惊愕的眼神和不解的眉头让我们的心里更慌张、步点更无序。他们看着我们两个,就跟欣赏北京山顶洞人一样,充满了无奈和惊奇。尽管扫“舞盲”小组使出浑身解数,轮番上阵,针对性分解,个性化辅导,一学期下来还是没有把我们两个带上道。
毕业后,我们各自奔赴人生的战场,有人忙着求职谋生,有人忙着谈情说爱、组建家庭,烟火气渐渐淹没了年少时的理想。唯有张坤,像一株执着向阳的草木,在求知的路上步履不停。他边工作边深造,从扬州大学的硕士到暨南大学的博士,再到南京大学的博士后,十多年间一路“升级跨越”,把别人用来应酬消遣的时间,都埋进了书海与典籍里。旁人谈及他,都忍不住赞叹一句“学习型人才”,可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穿着朴素衣衫、说话慢条斯理的书生,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没有半点世俗的浮躁。中国文人的风骨,从不是穿一身锦缎、说几句雅言,而是像他这般,在物欲横流中坚守本心,在知识的海洋里求索不辍,把对文化的热爱刻进骨子里。
二十六年光阴流转,联系方式从泛黄的书信变成清脆的电话铃声,再到清晰的微信视频,我们的人生轨迹渐渐有了差异——他目前工作在深圳职业技术大学成了备受敬仰的大学副教授,满腹经纶,桃李满天下;我在平凡的岗位上安稳度日,学识眼界与他相去甚远。可这份差距,从未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他依旧平易近人,说话时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高级知识分子的派头。我遇事困惑迷茫时,他能一针见血地疏解我的疑难,用通透的视角化解我的情绪堵点;我一时兴起想写文章,他便耐心指导,从谋篇布局到抓热点、扣痛点,手把手教我如何在文字里安放心意;他就像一本活字典,总能从稀松平常的生活里提炼出规律与真理,旁征博引间,便让我豁然开朗,这份通透与热忱,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
他也跟我谈到他自己的生活,他说去掉那些虚无缥缈的名称头衔,他就是一个具备最基本人的属性的普通人,他也要面对生活中的衣食住行酱醋茶、酸甜苦辣甘淡咸;他说他也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慢疑的情绪,也会被家庭琐事、工作俗务搞得心情郁闷、情绪低落,但是他都能从内心、从书本去寻求化解疗愈的方法;他还跟我谈到有时对现实的迷茫彷徨,他也曾经无数次地动摇过信念,想闭着眼随波逐流,昧着心好大喜功,在摔过很多跟头、走过很多弯路后,他的内心反而愈加平静,坚守初心,以不变应万变才是应对心魔的最有效方式。
2010年年底的广州之约,至今想来仍暖意融融。彼时他正在暨南大学攻读博士,我因出差途经广州,本想只是匆匆碰个面、说几句话。没想到一见面,就见他揣着一瓶“稻花香”牌白酒,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语气里满是雀跃。要知道,上学时他滴白酒不沾,说是怕耽误读书做事。可那天,他却主动倒满酒杯,笑着说:“见着你,高兴,就得喝两杯!”我们找了个简单的小馆子,就着几盘菜肴,边喝边聊,从大学时的糗事说到各自的近况,从古籍典故谈到人生感悟,大半瓶白酒下肚,两人都有些微醺。他的脸颊泛起红晕,眉宇间满是舒心的笑意,那股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热忱,直白又滚烫,让我真切感受到,真正的情谊,从不需要刻意寒暄,只需相见,便有说不完的话。
四年后的南京之行,更像是一场跨越千里的知音之约。我专程赶往南京大学探望他,夜晚挤在他的宿舍小床上,同铺而眠,彻夜长谈。我们从先秦诸子聊到唐宋八大家,从哲学思辨谈到世事变迁,从年少时的憧憬说到当下的坚守,越聊越投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挤在宿舍卧谈的时光。后来,我们情绪一冲动索性就联系了上海的两位女同学高高、小竹和同宿舍的爱军、厚林和文华,七人在上海见面小聚、话情叙旧。记得高高同学满脸狐疑地问我:“你这是发大财了还是有什么意外?特意跑这么远来相聚。”我憨笑着回答:“既没发财,也无意外,就是单纯想念张坤,想念大家了,想效仿古人,不远千里探望挚友,抒怀寄思,互诉衷肠。”古人有“折梅赠远”“唱和诗词”的知音佳话,而我们,不过是用最朴素的会面谈话方式,守护着这份纯粹的情谊。
我的初学拙作《那年那月那些事》,更是这份知音情谊最珍贵的见证。动笔之初,我屡屡碰壁,好几次都想放弃,是张坤一直鼓励我、支持我。他帮我梳理思路、指点迷津,逐字逐句修改文稿,提出无数宝贵意见,甚至熬夜为书籍作序题记,前前后后耗费了大量心血。他从不会因为我文笔粗浅而敷衍,反而耐心引导我在文字里找寻本心,让我明白,写作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安放真实的情感。我们之间的交流,从来没有世俗的功名算计,没有污浊的价值互换,更像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乌托邦——他向往与天地对话、与灵魂沟通的境界,我渴望“紫电青虹腾剑气、高山流水识琴心”的物我两忘,我们都厌恶唯利是图、投机钻营的世俗行为,都愿意在自己坚守的世界里安放本心。他身上那股“举世皆浊我独醒”的倔强,那份“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自律,让中国文人的精神追求愈发清晰,也让我在浮躁的世界里,始终能守住内心的宁静。
人生海海,相逢者众,知己者寡。有人说,知己是患难与共的忠诚,是功成身退的默契,是灵魂共鸣的懂得。而我与张坤的情谊,便是这份懂得——懂得彼此的坚守,尊重彼此的选择,即便学识有差、境遇不同,也能在灵魂深处同频共振。他就像我的伯牙,用学识与热忱为我弹奏出生命的乐章;我便做他的子期,能听懂他眉宇间的坚守,读懂他文字里的赤诚。
岁月流转,初心未改。二十六年的相知相伴,早已让这份情谊融入骨血。我深知,这份跨越岁月、无关世俗的知音之情,是此生最珍贵的精神财富,是三生有幸的相遇。往后余生,愿我们依旧能如这般,守着纯粹的情谊,在各自的赛道上向阳而行,闲时对饮畅谈,忙时彼此牵挂,不负遇见,珍重惜缘。